|
|
韩杰,一个可怜的儿科医生。因为把一个2岁半的孩子看没了,不仅被关进了看守所、赔了146万、吊销了医疗执照,还被送上了刑事被告席。但是被羁押整整一年后,他第一次公开发声,说了一句话——
"我认可诊疗疏漏,但绝不承认严重不负责任。"
对于绝大部分医生来说,这件事让他们噤若寒蝉:
事情前因后果
2024年2月17日凌晨3点,江西抚州。一个2岁半的孩子因呕吐被送到急诊。值班儿科医生韩杰接诊,拍了腹部立位片,提示肠梗阻,收入院做保守补液治疗。
但真正的病因不是普通肠梗阻——是嵌顿性腹股沟斜疝,一种及时手术很少致命的病。韩杰漏掉了关键的腹股沟体格检查,病历里也没写相关记录,也没有及时请外科会诊。
当天早上8点,韩杰正常交班下班。接班医师继续保守治疗。然而下午患儿病情急剧恶化,家属自行驾车转往江西省儿童医院,途中孩子昏迷,抵达时已无呼吸。
注意看整个追责链条——民事赔偿、行政处罚、刑事追责,一层叠一层。前面两层已经落地了,第三层又砸了下来。
这就引出了整件事最核心的争议:都已经赔了钱、吊了照,凭什么还要让医生坐牢?
我们从医生和律师的角度来看下这个事情,
医生的视角
一、韩杰有错毋庸置疑,但罪不至坐牢。
漏了腹股沟查体,没写病历记录,没及时请外科会诊——这些医疗过错是实打实的,医学会的鉴定也有据可查。一个孩子因此没了,家属的悲痛和愤怒,也完全合理。
但让同行不寒而栗的,不是有没有错,而是错了就要坐牢这个逻辑。
韩杰当时的处境——凌晨三点,家属一开始还抗拒拍片,他反复沟通才完成影像检查。发现肠梗阻后,安排了住院、补液、抽血化验,各项指标也没见明显异常。那个时段,医院B超室没有值班人员。
这个细节,才是真正扎心的地方。
在这样的环境里,一个凌晨三点独自值班的儿科医生,在B超室没人的情况下做出了保守治疗的判断——这件事本身,就是千千万万个中国基层夜班的缩影。
如果一个凌晨三点接诊、判断有误但全程在治、到点规范交班的医生,最终要因为诊疗疏漏坐牢——那上百万在同样条件下值夜班的基层医生,谁敢说自己永远不会成为下一个?
二、交班了,为什么锅还在他头上?
这也是很多医生想不通的地方。韩杰8点交了班,接班医师继续治疗,上级医师查房后也指示延续原方案。后面的病情恶化、家属转院,都是交班之后发生的事。
首诊医生确实漏诊了,这是因果链的起点。但后续的观察、评估、转诊决策,是整条诊疗链上多个环节共同作用的结果。
这些环节的责任,不应该只由一个人扛。
再说,如果漏诊就要坐牢,那以后谁还敢收疑难急症?能查的全查,能转的全转,能不收的不收。可问题是,如果所有医生都这么干,基层夜班谁来守?急诊危重谁先接?孩子半夜发烧,家属能去哪家医院?
这就是为什么韩杰案不是韩杰一个人的事。它是在一个本就捉襟见肘的系统上,又加了一道寒气。
二、赔了钱、吊了照,还要不要坐牢?
在这个案子里,追责已经走了两轮:
第一轮,民事赔偿——法院判医院赔146万,医院承担85%过错。这一步解决的是"经济责任",由机构买单。
第二轮,行政处罚——卫健委对韩杰和上级医师警告、暂停执业6个月,对医院罚款、警告。这一步解决的是"行业惩戒",落到个人和机构头上。
按理说,民事赔偿+行政处罚,已经是医疗过失完整的处置闭环。刑事追责应该是最后一道防线,针对的是主观恶性极大、行为极其恶劣的情形。刑法的谦抑性原则要求:只有在其他法律手段不足以惩治和预防时,才动用刑罚。
韩杰案不是孤例,而是雪崩中的一片雪花
韩杰案之所以引b舆论,不只是因为案件本身,而是因为它踩中了整个医疗行业长期积累的痛点。
痛点一:人手荒,已经到了危险边缘
全国508.2万执业医师,每年要支撑超100亿人次的总诊疗需求。三级医院病床使用率接近90%。基层医疗人才缺口突破200万。医学毕业生临床从业比例从2017年的90.4%降至2023年的74.1%——最拔尖的那批年轻人,正在用脚投票。
规培基地的退培率逐年上升,部分基地急诊、儿科、外科的退培率达到15-30%。有985院校的医学生晒出规培月薪3500元。当年高考分数相近、去了互联网的同学,年薪已是30到50万。
一些急诊科干十几年的老医生有苦难言:"现在的问题是系统性信任崩塌——患者把对整个医疗体系的不满(挂号难、排队久、费用高)全部转化为对医生的敌意。"
痛点二:儿科,最先撑不住的防线
韩杰是儿科医生,这不是巧合。儿科是医疗行业最特殊、最敏感的科室。全国儿科医生缺口超20万,35岁以下青年医师流失率高达14.6%。
2011至2014年间,全国共有1.4w名儿科医师离开临床,流失占比10.7%。广东三甲医院调研显示,35%儿科医师存在重度离职意向。
当儿科成为没人愿意干的科室,韩杰这样凌晨三点还守在急诊的儿科医生,本就已是稀缺资源。
最后
我们没资格给出韩杰该不该坐牢的结论,但这事拿出来探讨本身具有很大的意义:
第一,韩杰肯定有错。一个孩子因此没了,这是任何讨论都不能回避的事实,但是医疗过失不能和犯罪轻易划上等号。
第二,错和罪之间,应该有条线。医疗事故罪的门槛是"严重不负责任",不是"有过失"。如果诊疗疏漏就能入刑,那医学的试错空间就归零了。没有人能在零容错的环境里做好手术、看好急诊。
第三,权衡好韩杰坐牢对社会的利弊。家属追责是正当权利,但"要让医生坐牢"和"要让医疗体系更安全"是两个不同的目标。如果刑事追责的边界不清晰,最终受害的是所有需要看病的人——因为医生不敢看病了,基层就没有人守夜了,凌晨三点的急诊就没人接了。
第四,真正该追问的是系统。为什么凌晨三点B超室没人值班?为什么儿科医生缺口20万?为什么基层留不住人?把一个人送进看守所,解决不了这些问题。真正能减少悲剧的,是让人手充足一些、排班合理一些、设备到位一些、流程闭环一些。
总之,让系统帮医生少犯错,让制度替个人经验兜底,让法律的"度"既保护患者也保护医者。而不是因为系统的错误,把无数安分本职的医生逼上绝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