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夜话（九）—歇凉

道法自然 · 发表于 2021-8-7 23:33:12

农村人管夏夜乘凉叫歇凉。
八十年代早期，农村大多数人家都没有电视、电扇，有的地方甚至没有通电。夏天夜晚，暑热难当，老房子逼仄、不通风，走进如入蒸笼，所以晚上全院子的人都集中到院坝歇凉就成了一道固定不变的的风景线。
太阳一下山，山村就阴凉了下来，那些不去打猪草割草的细娃儿赶紧提水把石板地坝冲洗一遍，消除地气，然后端出板凳把当风口占到，等到哥哥姐姐上坡回来，帮忙端出簸箕、抬出斗腔凉床，院坝就成了孩子们的天下了。
每家大大小小都是四五个娃儿，院坝里热闹成一片，娃儿们在院坝玩冰糕猫、三步猫、藏猫、开板板车，尖叫声、欢快声响彻山村，白天被暑热禁锢的精力在这个时候得到了最好的释放，累了就随便在哪家的歇凉地里躺一会，起来又继续玩。
大人都忙坡上的活路，天不黑不进屋。天热，晚餐都极其简单，中午煮好的冷稀饭，晚上凉拌个黄瓜，或是在浸坛里抓一把泡豇豆就过了。殷实讲究一点的人家，煎两块腊猪油下面条，那股浓浓的香味回荡在整个院子里，弥久不散。
月亮升起来了，慢慢爬在院坝边的竹子树梢上，早有老人在院坝点燃了熏蚊虫的艾草堆。各家陆陆续续开始晚饭，大人娃儿都端个大碗聚到了院坝里，院子里一片喝稀饭、吃面条的呼哧呼哧声，小孩子们交换里碗里可怜的菜，你咬一截我的泡豇豆，我吃一块你的泡姜，能够吃上用筷子裹成一团的面条那就是好伙伴好口福了。
若是逢到晒包谷那段时间，晚上歇凉也是不得空的。9太阳落山后各家把没有脱粒的包谷刨拢。晚饭一吃，一大家人就坐在包谷堆里抹包谷，一根长条板凳放到，两边脚上分别套一只烂胶鞋，鞋底朝上，再用蔑居或扁螺丝刀挫掉一路包谷米，然后把起好头的包谷在鞋底上上下左右摩擦，包谷米轻轻松松就下来了。小娃儿们也图热闹，每个人捡了一筲箕的包谷，大家选出大小差不多的几个包谷，比赛谁抹得快，输家要给赢家抹几个包谷的。抹了几个手掌就痛了，赶紧扔下又去玩了。勤快的人家抹包谷，要十二点过才收工，细娃儿不耐困，躺在金黄的包谷堆上就早就睡着了，大人也由着他们睡，完工后再叫醒睡眼惺忪的他们回屋睡。
农闲的晚上，大人们喜欢在院坝坐在一堆摆龙门阵，那时信息闭塞，龙门阵的内容多数是关于本村其他院子的或各家亲戚的：哪家姑娘哪家小伙在耍朋友、附近的那个人离奇的死了、哪家的母猪下了十几个猪儿等等。小孩子最喜欢也最害怕就是大人们摆鬼故事，一旦有人起了头就会有人接着摆，娃儿们就端个小板凳，靠近自家大人，聚精会神听他们讲。院子里有个补鞋匠、石匠，还有几个夏天三四点赶早去街上买菜的，他们走村串乡，经常走夜路，常把自己遇到的一些意外经历和听到的传闻和鬼怪联系起来，摆到关键点，月亮也躲进云层里了，山风也刮起来了，小孩子们吓得汗毛倒立毛骨悚然，赶紧闭上眼睛堵上耳朵，蜷缩在大人的怀里，却又不甘心走开，希望下一个人接着再讲一个鬼故事。
不摆鬼故事的夜晚，小孩子躺在凉床上、依偎在长辈怀里，就缠着婆婆妈妈姐姐们传讲一些民间故事如《牛郎织女》、教唱一下民谣如“亮火虫、绿又绿，落到对门边水缸脚，你不飞，我来捉，捉到你的尾巴跳不脱”、猜一些民间谜语如“半岩壁壁一窝菜，年年撇来年年在”、一起做一些小游戏如《手拈中指拇》，没拈中的就打对方手板边念“手拈中指拇，倒打一十五，黄牛转个弯，倒打一十三，人赶桥上过，水往地下流……”总之，夏天晚上乐趣多多。
夜阑人静,娃儿蜷缩在簸箕、斗腔、凉床上睡着了，上身歪斜在凉椅上的大人也陆续有了鼾声，只有月明当头、星河灿烂、松涛阵阵、涧水潺潺……
如今，院子里的房屋已支离破碎摇摇欲坠，院子里的人也四处离散，讲鬼怪的人多数作古，听故事的人也过中年，偶尔回来在新屋居住的人也呆在屋里吹空调电扇、看电视玩手机，很少有人会躺在院坝遥望“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倾听“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体验“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的意境了…..（这段似乎有点画蛇添足之嫌？）
8月7日晚草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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