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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报告文学: 戏骨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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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楼主
发表于 2018-10-8 12:19:45 | 只看该作者 |只看大图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很久很久以前,我虽没亲眼目睹但已经耳闻过那么一大群人的故事。
    几个月前,我有幸与那一大群人相交相处了一些日子。在相交相处的日子里,内心从来只有敬仰,丝毫不敢有一丁点儿的放肆。
    2018年4月10日上午,重庆市綦江区东溪镇正街61号。
    经风雨飘摇了好几十年,而今已略显破败的木结构二层小楼的底层,几十号六十出头、九十快到的老头老太济济一堂,与慕名前来的老狂热追随者们一起,把一个冠名“文化茶园”、占地也就三五十个平方,设了十来张八仙桌的小茶馆,挤了个水泄不通。
    在素有“渝南第一山水古镇”、“中国国家历史文化名镇”、“重庆十大名镇之一”美誉,人气最旺地段的这家东溪镇文化茶园,进门靠右手的最里边,两张拼在一起的八仙桌,四周围坐了七八个穿着中国红绸缎布料,上绣二龙抢珠图案,统一制作的川剧琴师鼓师对襟服装,也都是些老头的人,满脸肃穆,正儿八经各掌了乐器响器(响器:指锣鼓),等待着冲天一鸣的时刻。一切停当,只见一双指甲微黄血管突起,遍布摺皱略显粗糙的手,分别各执一支小鼓鼓槌,把鼓槌朝小鼓边上一敲,一阵“啵啰啵啰啵啰啵啰——梆,”随即大锣“当——!”的一响,一时间,钹镲齐鸣,琴瑟混响,喧天的震撼钻房梁出孔隙直上云霄。开场锣鼓过去,着一身戏服的剧中人物扮演者拉开嗓子的一个“啊——!”一场“一腔镇江山”的好戏就开场了。
    好戏开场,原本交头接耳、互致问候、敬烟请茶的,全部静了下来,齐刷刷一片饱经风霜、已花白已全白了须发的头颅微闭双目,轻摇慢晃,大都淹没在儿时起就耳熟能详而今已刻骨铭心的戏曲里,早把同一张茶桌上碰见的老朋友老相识丢在戏曲之外去了。
    戏曲的喧嚣,引来了这条繁华街道上引车卖浆者以及远来的行商就近的坐贾,更引来了春满人间时节慕东溪古镇之名拎包裹囊而到此一游的域外宾朋,把一扇宽不过米半,高不过八尺的门框堵了个严严实实,时不时的叫好声让商贩们忘记了生意,游客们忘记了行程。
    ——这些,远在若干年前,就已经是东溪古镇四季风光中的一景,也是东溪古镇的一大旅游特色。我之所见,仅是初识东溪川剧中的轻轻一瞥。东溪,也正因为有此一景,浓妆淡抹的盎然气氛,就多上了一笔更加绚丽的色彩。

    原本,这只是一群川剧玩友们的杰作,是一群老戏骨坚守了几十年不变的合演。
    戏骨,真正的含义是在戏剧舞台上被人们一直所称道所赞颂的艺术造诣精湛之士。说他们是戏骨,是因为这里面不但有从专业学校、剧团走出来的科班人物,更有不为名不为利喜欢了一辈子川剧而不离不弃的民间艺人。虽然没有戏剧泰斗,也没有舞台名伶,只有一番从幼时起一直到老的坚守,所以,在这上说他们是戏骨,一点也不为过。

    行走在这渝南第一山水古镇的大街上,耳濡目染,所到之处,无不为其源远流长的文化底蕴所折服。从上场口一直往下,除了随处可点可赞饱含中华民族古朴民风的青砖青瓦土木建筑,便是一色的路净檐清、窗明橱净、比肩接踵的各色店铺。平素里,除了各种车辆马达的轰鸣,往来的行人,尽管步履匆匆,但也多是悄无声息,似乎谁都怕打扰了这小镇的宁静。而隔三差五最热闹的地方,就数这家鼓锣铿锵、余音绕梁的文化茶园,将这恬淡的小镇推向了几十年生生不息的戏曲雅尚境界。
    綦江的东溪,是一个有着两千多年不凡来历的古镇。
    这座古镇,春秋战国时期,属“夜郎古国”,汉、唐、宋代僚人的故里。民居中,从那时起就有了飞檐走阁雕梁画栋的吊脚木楼。如今,如获际遇,或许在探寻“夜郎古国”七孔子崖汉墓群时,也还能听到从吊脚木楼中传出来的夜郎山歌的歌声。
    一千二百多年前,生性狂傲的诗仙李白,流放途中遇赦而返,曾在此逗留近三年,留下了“三载夜郎还,于兹炼金骨”、“传闻赦旨至,却放夜郎同”、“天地再新法令宽,夜郎迁客带霜寒”、“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汉酺闻奏钧天乐,愿得风吹到夜郎”等三十余首叫人读了愁肠百结唏嘘感伤的作品。
    而现实中的东溪,并不像过惯了云游四方,一生追逐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快意人生生活的青莲居士诗歌中所描述的那样让人沮丧,相反,她更称得上是镶嵌在重庆南部毗邻黔北绿宝石般愉人眼目悦人身心的明珠。
    东溪,先前叫万寿场,位于四川盆地东南边缘、贵州大娄山脉北端,与贵州习水接壤。
    东溪街道依山傍水,顺蜿蜒曲折之势而建;商舍民居错落有序,聚散之间皆峰回路转。远眺玲珑剔透,近瞻婀娜多姿。唐高祖武德二年(619年)在此设丹溪县,唐太宗贞观十七年(644年)撤县为镇。因其历史悠久、环境独特、布局别致、文化丰富、民风古朴、民艺精妙,囊括了古镇应有之绝,故而获得了“渝南第一山水古镇”、“国家历史文化名镇”、“重庆十大名镇之一”三大桂冠。
    走进东溪,这里有各具特色且一时难以尽述的一村、二碑、二石、三宫、三瀑、四街、五桥、六院、七巷、八庙、九市、十景。游客们悠闲漫步,可以在静谧的石板小巷中踏幽幽崎岖盐茶古道,寻太平渡口古韵遗风,领略古镇的古往今来。细细游览万天宫、南华宫、万寿宫、龙华寺、观音阁、王爷庙、“麻乡约”民信局,体验的将是古镇厚重沉重凝重的宗教、民俗、历史文化和移民“还家万里梦”的依依乡愁;置身绿荫,小鸟呢喃,遍地花香,“小桥流水人家”会很自然地把人带进情不自禁中的陶醉,黄葛古树群会引人在不自觉中去感怀逝去的时光;驻足品茗,更可观书法、赏绘画、学木雕、看竹编草编、尝黄荆豆花、东溪腐乳、油果子、刘黑鸭,在万般妙趣中听川剧的几多吆喝几多诉说,几多铁马几多金戈,让人在尘封的历史故事中随戏剧的演绎而喜怒哀乐。

    东溪古镇钟灵毓秀鸾翔凤集人杰地灵。
    相传,太平天国领袖翼王石达开,曾经把东溪作为大本营,并在此制定了进军成都的军事计划,史称“东溪决策”。
    民国时期,吴佩孚驻守东溪一年有余;国民党中央军事参议院迁至东溪“双桂园”入驻九年;1923年,川东边防军第五纵队司令曹天泉与借道东溪的贺龙彻夜长谈,其后立下了“抚我孑遗”自省碑。  
    在东溪,为缅怀革命先烈而来的有心人,能听到与周恩来一起旅欧并参加一、二次东征的罗振声的足音;能认识实业救国的夏江秋,光明磊落的吴举宜;能在历史的长卷中目睹共产党员危石顽、郝谦领导民众反军阀、反土豪、反劣绅,曾经震动全川的饥民暴动抢米,遭到土豪劣绅、无良军阀残酷镇压,史称“东溪米案”的正义斗争。
    现任东溪文联主席罗毅的一首《东溪赋》,很好地彰显了东溪古镇的所有:
    瞻彼渝南,古镇东溪,风雨沧桑,璀然灿然,中华辉煌五千年,古镇文明二千载。
    巍巍牛心山,一峰剑指;琵琶险峻,四寨虎视。霞蔚云蒸,气薄九天。流光溢彩,红凝紫染。威武磅礴,挥戈扬鞭。翼王三攻而不下,兵家并争叹其坚。三河环抱,山清水秀。风梳杨柳,波泛涟漪;朝晖夕照,晴柔雨媚。鸥宿鹭集,鹤翔雁比。小桥流水,古树人家;清泉乱石,古藤艳花;瓦寺临岸,木屋悬崖;抒写天趣,瀑飞壁悬。幽潭素月,峻岭彩霞。春波荡,村姑浣布;夏风爽,官绅避暑;秋月白,骚人作赋;冬雪莹,渔翁扳罟。五千棵黄葛树,蔽日以蓊翳,西南之最,叹为观止;近万级古盐道,入云而迤逦,汉晋以远,溯其肇始。世外桃源,心中诗翼。行人游客,不禁于斯驻足抒怀;才子画家,专程到此挥毫写意。于是远唐谪仙李太白遗诗:“丹溪一拱气霏霏,黄桷森森绿相围。接地川黔通百货,泊船渔火敞千扉。杏花雨润太平渡,杨柳风披客子衣。遥指夕阳人影散,谁家官舫又来归。”
    古镇经商,百业俱兴。集其商贸竟占綦邑之首市。平昼千人手拱,入夜万灯辉溢。三宫并八庙,四街连九市。香会戏园,人喧鼎沸;店铺行栈,栉比鳞次;酒肆茶楼,仁隐智匿;歌妓歌舞,百态千姿;洋货土产,桂薪珠米;水陆码头,舟车邮驿;赀通川黔之宝,客汇华夷之仕。时值逢年过节,民众欢天喜地;燃爆竹,浇铁水,舞龙灯,逗狮子,走高跷,猜谜语,划龙船,抢旗帜,比角力,耍把式,拉洋片,剪花纸,糖关刀,戏拇指,秧歌舞,皮影戏,鬼脸壳,麻胡髭……穷形尽相,百艺千技。浸浸然尽染淳朴之风俗,陶陶然早忘荣辱之身世。于是近代勋戎张翼鹏题联:“乃安斯寝,莫之与京。”
    《东溪民韵》是罗毅的又一篇东溪璀璨文化的佐证——
    古镇历史悠久,人文迢递,西汉开埠,万寿场名,既往二千二百年;初唐建制,丹溪县置,迄今一千三百载。明清风貌余绪,原汁原味;古今人事留绩,可歌可泣。抚南平僚碑,傣族源流可考;摩七孔子崖,汉墓龛刻犹记。天国翼王,设帐丁家湾,攻成都筹诸决策;贺龙元帅,借道曹天泉,立碣石抚我孑遗。中共党支部地下活动,国府军高官院中参议。米案风波,巴蜀震惊;农民版画,中外享誉。书院小学校,历百载沧桑且喜健在;麻乡老邮局,存方丈门楣追忆同治。吊脚楼前,尽赏民居之格调;石板街上,重蹈时空之轨迹。喜今盛世风和,僻壤恩被。百姓安居乐业,三司有识敢为。创经济之伟业,扬文化之宏旨。幸其一村、二石、三瀑、四街、五桥、六院、七巷、八庙、九市、十景,旧貌焕然一新,游众纷沓而至。美哉,看古镇文化之深厚;壮哉,看东溪旅游之崛起。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东溪,正由于人杰地灵文风浓郁,才有了今日之薪火相传了好几代,经历了枯枯荣荣而不改初衷保持传统,戏骨们一直坚守着的,以川剧玩友自娱自乐坐唱形式为主的东溪川剧俱乐部。

    东溪川剧俱乐部的前生为东溪麒麟阁川剧俱乐部,组建于1942年。
    早时,因此地为川东南黔西北物资集散中心,商贾繁多,游人甚众,川剧经文人雅士鼓捣,自也不会等闲,于是,不单有了正宗的川剧,同期也派生出了上可登大雅厅堂,下可入散众闲房,无论节日、庙会、寿诞、婚丧,都会有可敲两鼓槌可吼两嗓子的川剧玩友坐唱。

    戏剧界里,对那些会唱戏而不以专业演出为谋生手段的爱好者,含琴师鼓师乐师一应演职人员,京剧称之为票友,川剧谓之曰玩友。
    有了川剧玩友的坐唱,惭惭地也就有了东溪麒麟阁川剧俱乐部。鼎盛时期,俱乐部的会员曾多达两百六十多号人。
    这个俱乐部里的的芸芸众生,好多都是从儿时起就和川剧打起交道的。那时看川剧,其瘾之大,其望之渴,不惧寒暑雨雪,不怕风高夜黑,不怯草间爬虫,不恐坡陡路窄,在湿滑小道上猴急得打着火把摔着跟斗跑一二十里去外乡外镇是常事。到得戏园,要是碰上老天照应,戏园子外瞅准空子,趁上一场散场人头拥挤,混乱中猫腰躲进戏园子黑古隆咚的角落,哪怕心惊肉跳得连大气也不敢出,只要没被巡场子的瞧见揪住耳朵拉出场外,一年半载也都是向小伙伴们炫耀的本钱了。搭人梯、爬树干、钻地洞、献媚眼,大凡能想到的,没一样没做过。假使所有招数都用尽了,再心急如焚也无可奈何时,就算只好在场子外墙根下听了戏园子里头的一回通场热闹,也不枉囊空如洗的补丁衣服内一副腔肠装进了满肚皮的美妙。过童年到青年进壮年的无数次熏陶,把听来的看来的学来的川剧,不分时段不辨地点,端着饭碗唱,上床睡觉唱,家里出恭唱,野外登东唱,上山割草唱,下地耕田唱,相亲时心里唱,拜泰山肚里唱,娶儿媳时鼻子里唱,嫁姑娘时喉咙里唱……,不知不觉中,三、四百个川剧戏曲就给记熟了唱会了能上台了会表演了得喝彩了。
    现在,岁过甲子年逾古稀的这一大堆老头老太,还算是那当中的硬朗者,好些人已是跨杖朝入耄耋近鲐背的年纪,人见必称这老那老的了。看他们的表演,文戏虽温在方寸,流韵却澎湃着激情;武戏虽斗在咫尺,气势却浩荡着千军。一招一式一腔一调,抑扬顿挫中,笑,声震长空;恨,目如利刃。尽管旦角身段不再娉婷,生角腰板不再惹火,但,眼不枉视,手不乱指,耳中只有锣琴鼓,口中断无混来曲,放声高唱,无一不殚精竭虑呕心沥血。老太们钩、柔、白、瘦的兰花指一拈一点一合十,就像回到了从天真羞涩到瓜熟蒂落的以前,水袖的投、拂、荡、抖、回、捧、提,把人生的“喜怒哀乐惊恐厌,欢愁悲思痛爽怜”表现得淋漓尽致;老头们闪、展、腾、挪、翻、越、滚,举手投足转身亮相,因为年岁的原因,虽然已无法做到精、准、稳,翎子功再不能让翎子在头顶上立得笔直,变脸功再不能让脸在瞬间走得那么神巧,唱、念、做、打都显得有些颤颤巍巍,观众也不得不伸出大拇指赞颂这些盘根老树,风骨依然还在,韵味也还十足。


    川剧俱乐部里的大多数人,既会吹拉,也会弹唱。与他们相处的日子,我亲历了他们对川剧的一往情深。他们对川剧的热爱,不单在舞台上,平日里无论同茶共饮中,聚会共餐前,只要有人拿舌头口腔当响器,将手指头竹筷头在桌沿边上敲几下啵几声,立刻就有人从鼻孔里哼出“西皮”、“二黄”或者其它的曲牌,继而牵一发动全身,整个在场的玩友,你一句高腔我一声帮腔,那一番激亢,自不消说。字正腔圆声情并茂里,仿佛不是在唱戏,而是在回顾和倾诉岁月的沧桑,怨时光不倒流,恨青春不永久。
    在至今还有六十多人的东溪川剧俱乐部,他们每一个人身上都有着戏痴的超乎寻常的故事,而我却无法尽数,只能把其中看到的、听到的、感人至深的摘下那么一些点点滴滴:
    ——张开永,超出一个甲子七个年头的年纪,是那一群人里的“年轻”人。自小就喜欢川剧响器的他,大脑中刻录了成百上千的川剧曲牌。那些曲牌,经他锣鼓轻敲重击,舒缓时如露珠落盆,迅疾时似万马奔腾;轻敲时銮铃叮当,重击时雷霆滚滚。“响”,声振屋瓦;“吵”,透彻心扉,干净利落中给人的不只是一种扣人心弦荡气回肠的享受,悦耳的音律穿越空山的那一刻,在场的人暗地里似乎浑身都平添了使不完的劲。
    除了张开永,这群人里,能将各种响器乐器的敲打弹奏,从成竹于胸的掌控到分毫不差的运用也还大有人在,蔡贵涛、钟亨友、程定书、任德琼等及一些我不太熟悉不知其名的川剧器乐艺人,大都能将川剧的各种乐器提得起放得下,让人心悦诚服的不是一丝半点。

    ——王文礼,今年86岁。从儿时听第一次川剧起,把川剧就热热地爱了一生。听、哼、学、唱、演,一路走来,踩了鼓点锣声好几十年。俱乐部活动,只要有他在,必定争着要上台,这是任谁也拦不住的。而且,上台一唱,还必是大本戏里一出全本折子,绝不中途停车半道靠岸,哪怕是足下蹒跚步子难稳,抬脚踢腿也就点到为止,嘴唇颤动口齿浑蒙,喉嗓已不太听大脑使唤,可不管怎样,好听不好听好看不好看的,都得尽一个咿咿呀呀的兴。  
    瞅着王老特别认真的神态,听着王老已不太清澈的声韵,我知道,他这一辈子不到万不得已时是绝不会罢口的了。
    ——文安清,现任东溪川剧俱乐部秘书长,81岁。退休前为松藻煤电公司干部,1959年开始接触川剧,这一接触就一发而不可收,从能登台演出开始,就再没有回过头。早前的黑发而今虽成了银丝,仍红光满面精神矍铄,是舞台上断不可少的生角人物,无论什么地方,凡是俱乐部活动,绝不会缺了他的身影。半个多世纪的玩友坐唱生涯,仍有408个戏装在他的肚子里头。
    2018年1月19日,万天宫,川剧俱乐部会员春节前的团拜会。文老与配戏旦角化了大妆一袭靓扮,脚蹬靴子身着官服头戴状元帽,兴致勃勃上了舞台,揉揉喉头清清嗓子准备一试身手时,发现戏中用来刻画人物风度翩翩的道具——应在手中把握的折扇没有踪影。开场锣鼓催了一遍又一遍,文老的那一个急,数九寒天,额头上竟沁出了汗珠。配戏的旦角好意劝说也就一小道具,用手势比划比划得啦,反正没几个人看。文老一听立马毛了一张脸:“这什么话?哪怕没人看,也不能随便!我们自己都不认真,川剧还想要传承?”末了,固执的老头使出老劲固执地翻遍道具箱找出折扇,其后才在他“古板”的固执中兢兢业业地把一个折子戏舒舒心心地唱完了。赞叹之余,未曾始料到的这插曲撞击着我的脏腑:老头的固执,足够我一辈子的顶礼膜拜!

    ——田政荣,一位一生爱唱帝王角色的玩友。八十岁后重病住院,临终前向所有子女交待,死后必须把遗体从綦江运回东溪,委托俱乐部会长江隆元组织玩友坐唱三天,三天后再行火化。江隆元在田政荣弥留之际去医院探视,田老已在昏迷状态。百感交集下,江隆元用一句戏词囊括了内心对田老的全部崇敬:“臣,姜介林,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就那一瞬间,田老居然眯开了双眼,浊泪纵流。家人见势,轻扶着田老坐起来,而田老嚅动了半天嘴唇,想说点什么,可最终也没能说出一个标点。江隆元感伤着紧紧攥住田老瘦如干柴的手,知道他有一腔子话都在肺腑里滚着,烫着,眷恋不舍的依旧是他川剧里白旄黄钺八方征战,江山锦绣万民腾欢的大场面。
    ——陈平,另一位远去了的逝者,永远钟爱铿锵锣鼓地动山摇般的磅礴气势。驾鹤西去前,心中念念不忘的仍旧是川剧金声玉振无穷响亮的锣声与鼓点。当游丝气息即将永久关闭时,回光返照下,示意妻子把随身不离的小鼓置于病榻的被子上。妻子端着重不过三五斤的小鼓却似怀抱千钧磐石,哽咽的珠泪落在鼓面,声若细滴却又如巨夯砸地。鼓槌经妻子的手递给陈老,陈老用尽了在尘世间的最后一点力气敲打,若有若无中,让生命安息在陪伴了他一生也出自于他自己之手的鼓点里。当我从俱乐部玩友口中听说了他在自己生命最后一刻的故事,感动、崇敬、景仰、挽惜、凄怆,翻波涌浪的千种思绪万般慨叹竟无从说起,只能在心中默默地为这位陈老祈祷,祈祷他一路走好!
    莫登云、练素清、杨万德、危光富、陆开元、卢明德、帅昌容、王永红、陈世高、鄢正国、陈子学、蔡昌勇、陈天华、尹萍华……等等等等,这些人,把极端的喜好都献给了生、旦、净、末、丑,好多人在这个俱乐部里缠缠绵绵几十年,除了圈子里和他们一样把川剧融入自身每一个细胞的戏痴,却没几个人知道他们的名和姓。
…… ……
    东溪川剧俱乐部能走到今天,有戏骨们的坚守,但很大程度上更取决于改革开放四十年地方历届政府对传统文化尤其是川剧的重视与扶持。
    2012年12月14日,在綦江区、东溪镇的大力支持下,东溪万寿广场,一场麒麟阁(东溪)川剧俱乐部成立七十周年的盛大庆典拉开了帷幕,綦江区各委、办、局均派出负责人前去祝贺,这在东溪的各种喜庆活动中,还是第一次。
    其实,早在新中国改革开放之初,为挽救沉浮中的川剧,政府从赞助俱乐部全套川剧锣鼓、音响,支持川剧玩友募集民间资本,从已经购得万天宫资产并准备拆除贩卖木材的商人手中抢回万天宫,再由政府出巨资修缮后作为川剧俱乐部聚会、演出场所开始,就把川剧作为重点传承和弘扬的传统文化内容之一,此后的每年,给经费送活动援推展演,凡有需要必要,一律大开绿灯。改革开放四十年,前前后后,仅出资一项就高达上千万。
    认真说,地方政府也不容易。大千世界,文化更迭,这是历史发展、人类进化的必然。在各种新兴文化风起云涌,社会各界各阶层也自然而然参与其中的同时,地方政府能冷静而长远地放大眼光,坚持把无法用金钱衡量价值的传统文化的弘扬做到如此程度,已是非常难能可贵了。因此,会员们欣慰,欣慰在改革开放中迎来了一个传统文化发展的春天;俱乐部兴奋,兴奋于从举步维艰到复苏振兴再到今天的蓬勃发展;东溪古镇激动,激动于由綦江电视台的专题宣传片开始,继而惊动重庆电视台、上海东方卫视,直至后来扬名中央电视台。这在整个西南地区甚至更大范围,也属凤毛麟角。
    川剧在东溪的兴盛,又助长了东溪旅游事业的发展。市里考察来了,区里调研来了,内内外外的川剧玩友羡慕中揣着一辈子的情结来了,全国各地的旅游者们听着震山撼岳的锣鼓声来了,外国人不管懂不懂只图瞧个新鲜与稀奇的纯中国味戏曲也来了,于是,千年东溪,在全国所有古镇旅游开发中,多出了一个独特而传统的文化旅游项目。这个项目在东溪旅游中占比近百分之三十,很大程度上促进了地方经济的开发、拓展与兴旺。



    在各种新文化、新文明层出不穷繁茂日盛,各种国粹戏曲都不太景气的今天,东溪川剧俱乐部能有现在的光彩,除了得益于改革开放四十年来政府的支持,也还得益于一个不得不说的人——一个把川剧的延续和传承当作是义不容辞责任的现任会长江隆元。

    江隆元,出生于1942年,1995年退休。因也喜爱川剧且敦厚朴实人缘特好口碑极佳,2009年,受老玩友们的一致推举,接任了东溪川剧俱乐部会长。江隆元接任,扳着指头数遍东溪川剧俱乐部人马,得到一个摇头的叹息,老的老去了散的散开了走的走远了,后继乏人,几乎难以组织起较正规的活动。好在,江隆元有一位与他珠联壁合相濡以沫的夫人,当年全市唯一街镇文化站——綦江东溪文化站站长曾琳的极度赞赏和极力支持,一同打探信息汇总资料,四处拜访散居各处的玩友,终于,历经了悲喜愁乐的日子,千辛万苦总算寻到些骨干找到些铁杆,一支能打会唱的队伍就有了模样,最后从有了模样到有了声色有了阵势,再经政府本就重视中的再重视,东溪川剧俱乐部,走出了綦江,扬名于埠外誉传了全国。
    当了会长的江隆元,再没过问过家里“柴米油盐诸多事”,脑中只想俱乐部“生旦净末尽纷呈”。为把俱乐部的事办起来兴起来红起来火起来,跑政府找项目请演出,走村社进学校到机关搞庆典,整天忙得不亦乐乎。组织俱乐部会员活动,动辄几十人,一次次迎来送往宾朋相待,车费饭钱住宿,俱乐部经费不够,自家养老金来凑,全部实报实销。当了两届会长,自掏近万银两,自然,那一阵锣鼓敲打,那一轮高腔帮腔,那一番手舞足蹈,精、气、神,都在其中了。

    江隆元这个会长,和所有俱乐部玩友一样,自小受川剧影响,十来岁就能有事无事吼几嗓子。只是在接任之前,他虽喜好,也仅是一个戏迷,大不了有坐唱时帮着料理锣鼓道具化妆品等杂七杂八的器物,间或充当点跑龙套的角色。现在则不同,从跑龙套的伙计变成了“戏剧”中的主角,啥事都得用心了。这一用心,还真就不一样,如今,不论什么时候,话题总离不开川剧,随便一说,娓娓道来的“家珍”就是川剧起源于先秦时期,鼎盛于隋唐五代,中兴于宋元两朝,以及以宋词、元曲为土壤,将昆曲、高腔、胡琴、弹戏、灯戏的不同声腔杂陈汇聚,混入四川方言,形成地方特色,成了中国戏曲文化耀眼奇葩的历史渊源。可见,“战鼓隆隆风声紧,策马扬鞭百万兵;征战沙场开天地,一声霹雳定乾坤;帝王将相宫庭累,才子佳人善多情;古今清平繁乱事,除却梨园不缤纷”的川剧舞台艺术在他眼里是多么的不可轻慢不可亵渎。
    因为倾心与付出,当任两届,江隆元成了俱乐部老头老太们心目中的主心骨。现在,一帮子老头老太总能于他一声传呼,一句口信,一个电话,准时准点从已经分居在重庆主城、綦江、东溪、打通、万盛乃至于黔北甚至更远的区域,除非万不得已,必定汇集古镇,欢聚一起,或坐唱,或演出,或庆典,用意味隽永的川剧表演倾诉与川剧几十年的相约相依相偎相守,也用这一艺术形式表露对历届政府、对东溪川剧俱乐部、对江隆元高山流水遇知音般的深情。

    我曾问过江隆元,是什么使他把后半生本该享受的福寿安康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奉献给了川剧,江隆元说,人的一生,随地球转也就那么几十圈。活得长的,也不外就百把十圈。论天数,三万六千五百天算是不得了的了。这多的天数里,多数人还要从幼儿到成年的时间不算,真正能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时间恐怕也就不到三万天。今天,各种戏剧都徘徊于低迷,可不管怎样,川剧毕竟是国粹瑰宝之一,是不可舍弃的传统文化,是民族精神的延续。因此,这就决定了必须要抢救必须要传承。东溪川剧俱乐部是綦江目前仅存的传统坐唱艺术班子,我到这岁数,再不做点事,不能把东溪川剧俱乐部的事做好做到至少是成功申请到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一辈子也就白活了。
    白活了。这是我们多少人走完一生后不知不觉的履历?听了江隆元的话,我不知道我的血液那一刻是在凝固还是在沸腾。
    …………
    结识了江隆元,结识了那一帮老头老太,我在他们中间只是一个“只见满堂彩,不明剧中人”的戏盲。除了江隆元给了我明确答案,我不清楚为什么就一个川剧,竟然能让这一群人从小爱到现在爱了半辈子甚至爱到终生。当我分别了解时,几乎都一个回答:喜欢。是啊,喜欢,看似一个无任何嚼头的答案,背后却有着一个我许久才品味出来的内涵,那就是不愿意让人生平庸而碌碌,苟且而泛泛!

    表演,是一门综合艺术,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艺术家表演,有天赋的因素,但后天的努力更为关键。“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说的就是那一种锲而不舍的精神。让我深有感触的是:中国人锲而不舍的精神是不容小觑的,正因为有了这不容小觑的精神所在,才有了今天中华民族改革开放四十年来之不易的强盛。东溪川剧俱乐部,往小了说,这里的每一个人,是自己有了对川剧嗜戏成瘾无法自拔的终极爱好;往大了说,这也是一种赤心切切矢志不渝的报国情怀。因锲而不舍,他们早就戏入骨髓曲入膏肓,现在聚在一起,完全是在用汗水用热血用灵魂去挽救去传承去弘扬民族的精萃,把促进民族传统文化的发展当作晚年的风景,让国人在戏曲中去感受中华民族五千年传统文化的光华,从而激动,从而兴奋,然后化作无形的力量,在奋发中去释放,在争流中去澎湃,在向上中去幸福。他们自己,则夕阳更红晚霞更丽,这就是东溪川剧俱乐部老头老太们想要的境界。
    一个团体,于自娱自乐中把国家的传统文化,民族的锻铸精华,艺术的耀眼瑰宝,用自己的方式经年累月地坚守,于潜移默化中尽可能去感染民众吸引新人,这说明,中华文明五千年,无论多少世事流转,无论多少风云变幻,能够留存下来的,必定是至宝,必定是经典,哪怕有许多新的事物层出不穷,都替代不了传统文化的民族性,都改不了老祖宗遗传的文化基因。
    值得庆幸的是,时至今日,解放前震动全川的东溪米案,曾经的革命历史川剧,在政府倡导和原綦江川剧团团长、现渝南文化发展有限责任公司经理黎斗的主持下,带领演员重排了《东溪米案》,用还原的历史去感染后人。同时帮扶东溪永乐小学开发出了《川剧校本课程》,教出了一大群东溪永乐小学的学生传承人。那一群学生,虽还是稚嫩的萌芽,但却是明媚的希望。

    ——东溪川剧俱乐部,演出的是华美,不忘的是流传,奉献的是心血,祈求的是长远。
    我钦佩这一群川剧的戏骨,我赞美他们的坚守!我相信,改革开放四十年里,在历届政府的支持与推动下,传统文化已经结出的硕果,必定能继续造福于子孙后代。
    愿川剧艺术的瑰宝,成为这一片热土上永不没落的艳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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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沙发
发表于 2018-10-8 13:04:29 | 只看该作者
向东溪川剧俱乐部传承和弘扬中华传统文化的老前辈们致敬!
(3楼)板凳
发表于 2018-10-8 13:07:32 | 只看该作者
(4楼)地板
发表于 2018-10-8 13:38:27 | 只看该作者


     东溪川剧俱乐部不定期组织渝黔玩友聚齐东溪, 唱国粹共谋传承。川剧俱乐部在交流汇演中分别有区县专业剧团的高手演员,也有民间艺术家,演员们注重剧情内容,针对一些在舞台多年没有上演的老戏进行挖掘,让更多贴近现代生活通俗易懂的经典折子戏登上舞台,更好地发扬和传承了古镇川剧艺术,丰富古镇文化,增强了群众对川剧的认识。


5楼
发表于 2018-10-8 13:57:12 | 只看该作者
6楼
发表于 2018-10-8 14:13:17 | 只看该作者
给浪歌赞一个:写得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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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楼主| 发表于 2018-10-8 14:14:25 | 只看该作者
乡愁文化 发表于 2018-10-8 14:13
给浪歌赞一个:写得好哦

谢谢谢谢!
8楼
 楼主| 发表于 2018-10-8 14:15:02 | 只看该作者
谢谢老弟加分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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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楼主| 发表于 2018-10-8 14:15:22 | 只看该作者
10楼
 楼主| 发表于 2018-10-8 14:16:45 | 只看该作者

非常感谢能阅读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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